胡进跃：我的母亲

   我爱我的母亲，虽然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劳动妇女，但她给我的爱和教诲，让我永远心生阳光，即便蒙上我的眼睛，我也能看到阳光满天；她给我的爱和教诲，让我永远心生善良，即使我身处荒漠，我也能爱如潮水。

 母亲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，她十九岁时嫁给了父亲。在当时，母亲可是村上最漂亮的媳妇。直到现在，我们村上的老人们还经常这样说。

母亲长着一头秀发，她喜欢编辫子，花式很好看，而且，辫子有爷爷的犁鞭那么长。如果她的头发披散开来，那仿佛就是一道黑色的瀑布，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。母亲很热爱生活，哪怕生活再苦，她也能心生阳光，面含微笑，从容应对。她让我们姐弟五个总是觉得明天会更美好，这种情怀一直潜移默化影响着我们。时至今日，我们都能坦然面对任何困难，挫折和挑战，对未来总是充满希望和遐想。

母亲出生在一个穷苦人家，她有五个弟弟，一个妹妹，一家九口人全凭外公一把大锹挖土方挣钱糊口。母亲勉强读到三年级就不得不“顾全大局”而辍学了，所以母亲识字不多。对于这件事，母亲一点也不后悔，用她的话说：“我在‘家里蹲’大学里学的一点也不少呢！”

母亲学到的还真不少，什么园头园脑，锅头灶脑，针头线脑，鞋头袜脑，她都会。据我爷爷奶奶说，在解放前，这些活儿很重要，是姑娘必须会的，否则，姑娘就很难找到理想的对像。母亲很早就学会了，而且很精，所以，我家的园子里总是井井有条，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蔬菜。母亲心灵手巧，即使生活再苦，她也总能做出很多可口的饭菜给我们吃，我们享受美食的同时，也享受了生活无穷的乐趣。

我最爱吃母亲做的涨鸡蛋饼这道菜。母亲做这道菜的时候，我常常在旁边看着。她先将几个鸡蛋打在碗里，再放进少许面粉、盐、葱、姜、韭菜或青蒜沫，然后搅匀。锅里放几盅油，烧热，再将搅匀的食材倒进锅里，摊成半寸厚左右的饼，然后反复翻转，直至饼的两面金黄为止，再将饼切成一寸左右的方块即可。每当做这道菜的时候，满屋飘香，吃的时候，满嘴留香，吃过的时候，心有余香。

就这么一道现在再平常不过的菜，在困难的年代里，已经算的上奢侈品了。只有在重要的节日里，母亲才狠狠心做一回。我们姐弟都爱吃，母亲和父亲从不动一筷子，都让我们吃了。我们问他们为什么不吃，他们说，他们早就吃腻了。最后，盘子里还剩点碎屑，母亲盛点饭一拌，总是让我吃。她知道我爱吃。其实，谁不爱吃呢？由此看来，我还是多少受到母亲一点优待的。

后来，我外出读书、工作，很少回家了，但只要我回家，母亲经常做这道菜。她知道我爱吃，她永远知道她的孩子们爱什么，需要什么。无论她的孩子有多大，她都不会忘记。这让我深深地感受到：在母亲眼里，孩子永远是孩子！

母亲的针线活也是远近闻名的。每到雨雪天气，或者农闲的时候，常常有人来请母亲做衣服、讨教经验。每逢这时，我家便挤满了人。于是，说话声，欢笑声就从我家飞出来，飞得很远很远。母亲为别人做衣服从不收钱，但她还是一丝不苟地做，哪怕衣服有一点瑕疵，她也要反复地改动，好像生怕坏了她的声誉，直到客人满意了，她自己满意了，才罢手。特别是女同志对襟褂子上的蝴蝶形扣子，一般人是做不好的，只有母亲能做得惟妙惟肖--蝴蝶好像要飞起来一样。也有老人自己或让家人来请母亲做寿衣的，母亲没有不答应的。有时我半夜醒来，看到母亲还在油灯下忙碌着，便问她怎么还不休息。她总是说：“你先睡吧，人家还急等着用呢！”后来，我听村上老人们说，过世的时候，能穿上母亲做的寿衣是老人们的一大心愿。

母亲心地善良，慷慨大方。我家做什么好吃的，她都要端些给左邻右舍尝尝。虽说我家经济状况也不好，但是，邻居们有困难到我家借钱、粮、油……只要我家有的，她从不让人失望。偶尔别人借东西忘记还了，她也从不跟人计较。吃亏是福，吃苦是福，这是她经常说的一句话。在我的印象中，有钱的亲戚很少来我家，没钱的亲戚经常来我家。有钱的亲戚来了，她很热情，没钱的亲戚来了，她更热情。母亲常常教育我们说：“帮富人一斗，不如帮穷人一口。”所以，我们家自然也就成为穷亲戚们温馨的港湾了。

我家人气很旺。闲暇的时候，邻居们都喜欢聚到我家来玩，并戏称我家是“聚义厅”。

母亲怕客人来了没地方坐，怠慢了客人，就请木匠做了很多板凳、小杌子、椅子之类的家具，并叮嘱我们姐弟：老人来了要搬椅子，因为椅子稳当，不容易跌跟头，小孩子来了要搬杌子，因为小杌子矮，小孩子好动，就算跌跟头了，也不会伤筋动骨。我从小做的最多的家务就是搬凳子，收凳子，每天做几遍，从没感到厌烦，仿佛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，和吃饭休息一样平常。客人们高兴地来了，又高兴地走了。客人们高兴，母亲也很高兴—尊重他人，为他人着想，谁能说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呢？所以，来客人的时候，我们姐弟必须小心谨慎，倘若我们得罪了客人，那就是犯了母亲的大忌了，是要受到母亲严厉处罚的。

母亲是个热心的人。我们庄子上哪家有什么大事小情，她都当成自家的事一样操劳。邻居们也必定是要请母亲帮忙的，因为，母亲做事认真负责，总能把事情做得井井有条，待人有礼有节，总能让大家心情舒畅。谁家夫妻吵架，邻里闹矛盾，往往要请母亲调和。母亲办事公平公正，让人信服，只要她出面，大多数人是要给个面子的。偶尔遇到矛盾比较尖锐的，母亲还要把当事人请到家里吃顿饭，沟通沟通。看到母亲如此热情，如此真诚，双方也就会各退一步，握手言和了。客人走了，母亲常常要以此教育我们一番：做人要多为别人想想，做事要多往远处想想，遇到矛盾要退一步想想，生气的时候要冷静地想想，看待别人要多往好处想想。

母亲这种习惯 至今没有改变。随着年龄的增长，她的精力一日不如一日了。我们姐弟怕她累着，劝她悠着点儿，但是她坚持说：“力气用了第二天又有了，不花一分本钱，不用白不用。”我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，知道无法改变她几十年养成的习惯，只要她高兴，我们也便高兴。有时，我们还会帮助她一起去帮助别人，她显得特别高兴，甚至有些骄傲呢。

母亲虽然很忙碌，但她从来没有放松过对我们的教育。母亲教育我们有个特点，就是从不空口说教，而是必定结合具体的事情来教育，让我们印象很深刻，即使几十年过去了，但仍然记忆犹新。

在我五岁那年秋天，爷爷用牛车拉了一车山芋停在我家门口，因为天晚了，爷爷就没有卸车。第二天早上，我和几个小伙伴在牛车旁玩耍。我看到车底下有一个大山芋，就钻进去拿。可是，就在这时，大车突然拍了下来。母亲听到车子发出的响声和小孩子们的哭喊声急忙跑出来，大喊“救命！”几十个人迅速地跑过来，生生地把牛车捧了起来……一周后，我才苏醒过来，几年后，我才恢复健康。母亲除了精心地照料我，还时常对我说：“平常时候给别人一根草，关键的时候别人能给你一条命。”从那时候起，感恩的种子便播种在我的心田里了。

母亲很仁慈，但有时也很严厉。小时候，我很喜欢爬树。有一次，我爬到很高很高的洋槐树上去掏鸟窝，却早有人向母亲报告了。等我把鸟蛋拿在手里的时候，忽然听见母亲温柔的喊道：“孩子，小心把蛋拿好了，慢慢下来，妈妈煮给你吃。”我向下一望，母亲正满脸微笑地看着我呢。我小心翼翼地下了树，把鸟蛋放在母亲手里。我本以为母亲会表扬我，却被她一把抓住，拉回家，摁在板凳上，用柳条打了几十下。我的腿上，屁股上，满是一道道血淋淋伤口，以至于爷爷也出面干涉，但不管用。

“要想保住他的命，就不能有第二次；要想没有第二次，就必须把第二次的教训补上。这样他才能记住：人一辈子不能犯两次相同的错误！”

那天晚上，我无法躺着休息，只能趴在床上，在无限的痛苦中和泪水中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，当我醒来的时候，我发现母亲正用扇子帮我驱赶蚊虫，我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她擦洗过，而且上了药。显然，母亲一夜未睡，脸上满是泪痕。

是的，一个人一生不能犯两次相同的错误。有时，如果违反了原则，那么他连犯第二个错误的机会都没有了。从那以后，我牢记着母亲的教训，再也没爬过树。

我现在越来越感觉到慈爱而严厉的家教对孩子成长是多么重要！我是幸运的，因为，我有一位慈爱而严厉的母亲。但是，我的孩子是不幸的，因为，我的妻子对他的教育往往慈爱有余，严厉不足，所以，孩子不可避免地养成了一些不良习惯。